第九章 我心向海 3(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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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渐地透亮了。

青白色的曙光照着河道两岸的芦草,照着孤单的独木舟,照着孤单的哦嘘。四周看不见一个人影,甚至连一只野兽都没有。

天青青,水涟涟,

哦嘘,哦嘘,哦嘘……

我捉鱼,你耕田,

哦嘘,哦嘘,哦嘘……

鸟儿高,鱼儿肥,

哦嘘,哦嘘,哦嘘……

哦嘘站起身,放开嗓子,唱了一首很久没有唱的歌。长长地呼啸一声,重又让独木舟上路。

一切还刚刚开始。

他是坚韧的,默默鼓励着自己,不辞辛劳地前行。每天划着独木舟,起早贪黑往东,一路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心里却没有一丝反悔之意。饿了,他采集野果子、捕捉鱼虾,千方百计地填饱肚子。困了,就在路边睡上一觉。他忘了寂寞,忘了辛苦,也忘了在西樵山的一切。只是觉得这些日子过得很长,比任何时候都长。

歇息下来的时候,他会琢磨自己航行的方向。心想,所有的河水都流入大海,只要顺着东流的河水,百折不饶地向东走,哪怕走几段弯路,也一定能进入大海。

他隐隐约约地感觉到,大海,在天和地相接的地方向自己呼唤。这让人心跳加快,脸颊发烫。双臂总是有用不完的力气,即使手掌心磨出了血泡,也根本顾不得。

早晨,他面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奋力划桨。到了夜晚,天空中的北斗星,也能给他指引方向。就这么一天又一天地往前走,遇到过风雨雷电,也曾迷失路径,森林里野兽的嚎叫使他感到势单力薄。偶尔的,他会怀疑自己,就这么傻傻地划着独木舟,独自去看大海,值得吗?难道大海真的要让自己付出全部的智慧和勇气?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世界上的许多事,并不是都有充足的理由,也并不都能作出解释。想当年,父亲也驾了独木舟,去寻找大海。他究竟有没有找到?大海在他的心目中究竟是什么样的?谁也不知道。但他终究是去寻找过了。为了大海,哪怕死,也值得骄傲!显然是因为父亲勇往直前,哦嘘才紧随其后,也悄悄地做了独木舟。

哦嘘没有一丝一毫退却的念头。

他也没有退却的理由。

男子汉绝不能退却。哦嘘暗暗对自己说,除了阿爸,整个西樵山的人谁也没有见过真正的大海,我必须要做第一人。不管遇到什么,都要勇往直前。一定要让水肚子里怀着的孩子,为我感到骄傲!

记得有一天,他和水在鼋湖边的树林里追逐,玩得累了,两人一起坐在岸边的树桩上,水悄悄拿出几根像刀豆一样的绿色荚子,放在了哦嘘的鼻孔边,一定要让他闻闻。哦嘘说:

“这是什么东西呀,能吃吗?”

“不能吃的,是让你闻的。”

哦嘘闻了闻。那荚子散发出一种酸溜溜的特别的气味,随即鼻孔里一阵发痒,再也忍不住了:

“啊嚏!……”

好响亮的一个喷嚏啊。紧接着又是一个,“啊嚏!”差一点儿让他绷断了裤带。

水不由噗哧笑了,笑得前仰后翻。可是,还没有笑罢,“啊……嚏!”她竟然也发出一个声音拖得长长的愈加响亮的喷嚏。

哦嘘笑得抖动肩膀,一头伏在了膝盖上。

“谁让你捉弄人?哈哈,你自己也被捉弄了吧?”

水好不容易才止住喷嚏,说:“这是合欢树的荚子,怎么样,打了喷嚏,感到很舒畅吧?”

哦嘘说:“你让我长知识啦!”

这次驾驶独木舟上路,哦嘘也准备了一把绿色豆荚——合欢树的荚子。此刻,他觉得有些疲乏,于是找出几个荚子,放到鼻孔边闻闻,顿时一阵酸气袭来,他实在忍不住了:

“啊嚏——”

一个喷嚏打得酣畅淋漓,精神顿时为之一振。

一天,又是一天。

一夜,又是一夜……

在孤独中逝去的时间,似乎特别漫长。终于,在一个天气格外晴朗的早晨,哦嘘和他的独木舟从从河道里进入了一个宽阔的港口,沿着港口继续向前,又不知走了几天,终于,眼前出现了一片苍苍茫茫、无边无际的水面。

他眯缝眼睛,凝视这从未见过的景色。

难道,这,就是日思暮想的大海?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然而,它的水面是那么开阔,一眼望不到边际。从来没有看见过,完全超出了想象。

哦,大海!这是真正的大海啊!

哦嘘感到有一股难以遏难以遏抑的兴奋在胸中涌动。

经历千辛万苦,终于到达目的地,竟他有点不知所措,也有点怀疑自己的判断力。他好不容易才把独木舟靠在一片突兀的礁石边,怔怔地看着陌生的四周。

在哦嘘的脑子里是没有海天一色、浩瀚无垠这些词汇的。他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言来描述大海的模样。恍然间,他觉得自己像是闯入了一片梦境,眼前的一切都是那么离奇,却又是那么真切。哦嘘无论如何要让自己相信,眼前的这片比鼋湖大了不知道多少倍,根本就望不到边沿的水面,正是朝思暮想了很久很久的大海。自己果真把独木舟驶进了大海。这丝毫也不是梦。

“訇!……”

汹涌地扑向礁岩的海浪,让他一愣。

在他的面前,飞珠溅玉、银涛拍天的海,毕竟跟湖有着很大的不同。放眼看去,海水似乎是在遥远的地方蕴蓄、聚集,沉稳地向前推送,渐渐形成皱折。皱折的深处仿佛涌出一群野马,它们嘶鸣着扬起鬃尾,直冲岛礁,岛礁偏偏挡住它们的去路。于是,波涛轰鸣着,四处迸溅。

汹涌的波涛是难以找到规律的。看,远处有一片雪白的浪涛,正以汹汹然不可阻挡之势排闼而来,奔腾中夹杂呼啸。

这让哦嘘的精神为之一振,全身的每一条肌肉都绷紧了。

哦嘘很想放开喉咙,纵情呼喊。可是,他发觉那点儿声音,在浪涛声中实在太微弱了,连自己都听不清。

蛮力无穷的浪涛直扑脚边的礁岩,訇地溅起万千水珠。他下意识地趋避,左脚却重重地撞在了嶙峋的礁石上。定下神来,浑身上下早已被扑面而至的海水打湿了,膝盖那儿竟渗出了殷红的血丝。

这是大海给他的见面礼呢。

哦嘘的眼睛里不由噙了一层泪水。不过,心里没有痛楚,而是充满了激奋和喜悦。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放纵心情,只有呼喊。于是扬起双臂,运足丹田之气,朝着大海大声喊道:

“哦嘘!哦嘘……”

“哦嘘!哦嘘——”

呼喊声很快被涛声淹没了。

他也感到自己累了。

海浪却依然不紧不慢地拍击礁岩,前赴后继,没有任何疲惫的迹象。说不清有多少年了,也许从大海存在的那天起,海浪就这么执拗地任性地啮咬陆地了。它们使高耸的山峦变成海中岛屿,使光滑的火成岩变得犬牙交错,使坚硬如铁的石峰变得百孔千窍。海浪是百折不回的,即使在烈日的炙烤下化成蒸汽,蔚为浮云,一有机会却又凝成雨滴,重新返回大海的怀抱,锲而不舍地扑向礁岩。

啊啊,这就是大海!

它雄健而又娴静,凶猛而又雍容,匆促而又绵长,不计时日地从事大自然赋予的使命。那么,它究竟是为了让畏怯者变得勇猛,浅薄者变得丰厚,还是仅仅以与生俱有的惯性,实践生命的原动力?是在看似机械地重复中时时更新,还是仅仅为了显示自己的无拘无束自由自在?或许,早潮与晚汐,洪涛与微波、浪花与泡沫,在人们心目中所谓的深远意义,对于海浪其实仅仅是一种自然状态,一种惯性,一种与生俱有的本领。

海浪啮咬礁岩的最后成果,是沙。那黄如金屑软如苔的细沙,大片大片地在海滩边散落,堆积。

哦嘘赤足走在细软的沙滩上,感受着平滑的摩挲,那些难以计数的微小的颗粒,原先或许是危崖巉岩,经受了海浪成千上万年的洗礼,才如此洁净如此精细,像一幅锦缎似的在海浪的边缘铺展——没有哪一种天翻地覆的巨变能与之相比。

海边空荡荡的,没有树木,没有船儿,也没有人影。仅有几只黑色的鸥鸟在盘旋。他期待着,寻找着。咳,要是能够找到一个可以说话的人,该有多好呀!

四周一片空寂。不知怎么,哦嘘觉得有些失望。终于到达目的地的欣悦,没多久就消散了。

一阵孤独感重又涌上心头。

也许,眼前看到的一切,仅仅是大海的外表?

是呀,应该把独木舟划向大海深处。那儿才是真正的大海。

哦嘘浑身的鲜血又开始发烫了,没有哪一种冒险能让人有如此抑制不住的冲动。咳,可惜水不在这里。要是她也在划着独木舟,和我一起在海边,那该多么有意思啊!还有在她肚子里的孩子,让人牵肠挂肚的孩子。你快快出生,快快长大。将来,也跟你的阿爸一样,当一个勇于闯向大海的英雄!

他没有发现,天色骤变,一大片黑压压的乌云正向海面压来。像一片树叶似的独木舟随即摇晃不停。还没有来得及想什么,一股巨大的浪涛翻滚而至,将独木舟倾翻了。他被抛扬起来,又重重地摔落,失去任何依凭,陷入了黑暗的深渊。

哦嘘在黑暗中挣扎着。他呛了几口水,差点儿窒息。但他的脑子仍然是清醒的。伸出两只手,拼命想抓住什么。幸运的是,不多一会儿,他从黑暗中钻了出来。挣扎了许久,双手终于又抓住了独木舟……

地球在无休无止地转动,谁也阻挡不了它固有的步伐。很快,4500年过去了。

二十一世纪初的一天,一辆电视片摄制组专用的吉普车,长驱二千余里,风尘仆仆而来。车盖上,醒目地髹漆着四个大字“夸父追日”。一个追字写得极有动感,这正是电视片的片名。他们确实也很有点夸父追日的态势,沿着逶迤的海岸线,径直奔向东南沿海采访。

事实上,前些时候他们已经去过大洋彼岸的美国加利福尼亚州,拍摄到了七只奇特的石锚。那些石锚放在了一家海洋潜水用具商店的门口。商店老板鲍勃先生说,他是去浅海寻找贝壳时,无意中发现了这些像面包像热狗也像球的大石块,感到很有趣。他的朋友韦恩先生,不久后也找到了几块人工打制的中间有空的石块,把消息告诉他。鲍勃很想把这些从未见过的石块送给妻子,作为特别的礼物,可是又讲不清楚到底是什么,便去请教专家。

一位名叫莫利亚蒂的教授,对此大感兴趣。他很快弄清楚,这些石磙子最初是用于筑路和农业生产的,后来用于压船,或者作为石锚。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这并不是美洲大陆上的东西。他根据石锚长期泡在海水里生成的锰结石,细细作了一番研究,竟按捺不住内心的冲动,给中国航海史学家房仲甫写了一封长信。

他说:“如果能够确定是石锚,将使最早发现美洲大陆的先驱地位给予伟大的中国人民。”

随信,他还给房仲甫先生寄去了五块岩样。

意大利人哥伦布发现美洲大陆的事,早已成为定论。这位热那亚呢绒作坊匠师的儿子,曾经与西班牙国王签订“圣达菲协定”,一旦发现新大陆,国王将成为这片土地的统治者,而他除了得到海军司令、总督的头衔,还可以得到从领地运回的财产的十分之一。

1492年,航海家哥伦布启航西行,去寻找梦想中富遮的东方,谁知抵达的是根本不为人知的美洲大陆。他在船上喝了大多的雪利酒,误以为到达了东方的印度,于是把当地土著居民称为印第安人。这件事很偶然,却开辟了一个新的历史时代,让两种截然不同的文化体系得以邂逅。

在十年间的三次艰辛远航中,哥伦布果然到达了牙买加、波多黎各诸岛和中南美洲地带。当然他获得了巨大的荣誉。从此,哥伦布成了发现的代名词。

如今,七只奇特的石锚却向大航海家提出了挑战。

中国专家将岩样作了测试,他们确定为泥灰岩,在台湾岛和亚洲西太平洋列岛均有分布。

另一位名叫皮尔森的美国石锚专家也认为,美洲大陆没有这种岩石,唯一的可能是从亚洲来的。从石锚的外形看,带有明显的中国特征。

这位资深的海洋航行专家和收藏家,拥有大量中国新石器时代以来的陶瓷器。明清时期的青花瓷盆、梅瓶和笔筒,林林总总,在博古架上散发着动人的光彩,简直像博物馆的一间专室。遗憾的是酷爱中国文化的皮尔森,竟然一次也没有来过中国。

皮尔森颇有把握地说,数千年前中国的先民就乘船航海,考察了美洲。他们渡过太平洋,到达盐湖城、大峡谷,又南下墨西哥。乘船回到中国后,写了一本书,这就是《山海经》中的《大荒东经》。书里,对盐湖城、大峡谷和墨西哥的风情都作了真实的描述。

他的话不无道理。

《山海经》中,确实有关于黑齿国、扶桑、黍食、啖蛇、使蛇等等的记载。这与中美洲地区玛雅文明史前期及初期已有水利农业、人造梯田,以玉米和谷物为食物来源,以羽蛇——飞翔着的蛇为图腾崇拜可以相互印证。查阅《列子?汤问》,也可以看见有这样的描写:“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有大壑焉,实惟无底之谷。”渤海泛指着大海,从中国东部海域往东行走足足一年的海路,到达的“汤谷”或者“大壑”,就只能是美洲地区的峡谷了。

现代人常常用今天的时空观,去衡量古人对桀骜不驯的海洋的驾驭和征服。总以为他们乘坐独木舟,没有大马力发动机、导航仪和通信工具,是无论如何也不能飞越太平洋的。这就犯了一个很难饶恕的错误:忘记了人自身的作用。须知,在没有发明技术装备延长自己的五官四肢之前,人的肌体潜能未曾耗减,发挥出来,简直是难以估量的。挪威人类学家托尔?海尔亲身做过一个试验。他不是仅仅利用一只木筏,便独自一人在太平洋上漂流三个多月,从秘鲁远航到波利尼亚群岛,几乎走过了太平洋最大宽度的一半吗?

当然当然,无数与独木舟为伴的人战胜不了险风恶浪,悲壮地葬身于鱼腹。他们在史册上不可能留下丝毫痕迹,既无名,也不英雄。但是,海上仍然有人不畏艰险,前赴后继……

一只装有信件的漂流瓶,或者一只渔民养殖海产品所用的玻璃球,随着西北风,漂往大洋彼岸,那是常见的事情。远道而来的朋友们,却要用自己的电视片,揭示石锚在三千年前远程漂流的深刻内涵。这是一个多有意思的题材啊。

航海生涯,激发起的是人们独立不羁、追求自由的意志。在浩瀚的海面上,人们凭借自己的坚毅和智慧,勇敢地漂泊于惊涛骇浪之中,冲破畛域的束缚,尽情舒展抱负。

那么,先民们出海后,如何经过朝鲜半岛、日本群岛、千岛群岛、阿留申群岛,再由阿拉斯加半岛沿海岸行驶,直抵中美洲大陆,与那儿的印第安文化相融合呢?

这,实在是一个充满了诱惑力的待解之谜。

《山海经》、《淮南子》、《尚书》等等典籍,对此有一鳞半爪的记载,但是从来语焉不详,费人猜想。足可征信的,便只能是越来越多的出土文物了。

李安浦陪着摄制组的朋友们一起参观了几处太湖流域的良渚文化遗址,那些“中国的土筑金字塔”。谁能想到,良渚文化遗址中出土的玉琮,那典型的礼器上镌刻的神人面纹,居然与奥尔梅克文化的器物纹饰十分相像。太令人震惊了。

摄制组的朋友给李安浦欣赏了从美国某博物馆拍摄的照片。诸多充满了美洲大陆原始风情的器物,让人一下子联想起热情而剽悍的印第安民族。然而,两件直筒形陶器上的人面纹饰去,却是那样的似曾相识。重圆表示眼睛,连接眼睑的桥形凸面是额部,宽鼻勾出鼻梁和鼻翼,宽嘴刻画出双唇——这,不活脱脱是良渚玉琮上的纹饰吗?

还有好几件石雕和木雕的器物,让李安浦很快联想起了殷墟妇好墓出土的人形佩和人形玉饰,联想起了殷商文化的饕餮纹——青铜器上的基本装饰母题。

李安浦的呼吸顿时急促起来。

一位名叫德?歧尼的法国汉学家,曾经在二百多年前的一份报告中说,他在中国古代史书中发现了中国僧人慧深和尚在公元5世纪就到过扶桑国的资料。经过考证,扶桑国不是别处,正是美洲大陆墨西哥。他的惊人发现,在国际学术界引起了轰动。但是有人表示怀疑,认为慧深到达的是日本,慧深回来后向人们描述的扶桑国的情形,恰恰与中国、朝鲜、日本地情形差不多。然而又有学者搬出了《梁书》,说内中记载的扶桑国情形,与墨西哥有惊人的相似,与日本却相去甚远。

放在李安浦眼前的照片,远远超越了关于慧深和尚的争论。难道奥尔梅克文化不只是受到了中国殷商文化的影响,还受到良渚文化的影响?不只是三千多年前的石锚漂洋过海到了中美洲,甚至比它早一千多年,就有精美的玉器漂流到了太平洋彼岸?

没有人能够回答这个问题。

摄制组的朋友们再三地研读着良渚玉器。那些由五千多年前的先民打磨得十分光滑,又镌刻着精美纹饰的玉琮,浮动晶莹的光泽,令人叹为观止。在没有金属切削工具的时代,拥有如此奇妙的工艺品,太超乎想象了!他们也感觉到了玉琮与奥尔梅克文化之间的隐秘联系。然而,每一个人都在极其谨慎地思索着……

一会儿,他们又从文件夹中取出一张白纸,纸上,是100多个奥尔梅克文明时期的字符。李安浦一看,那些笔画结构大多似曾相识:也、第、禾、荀、戈、玉、水……不是分明跟跟中国的甲骨文一模一样吗?如果说个别字符相似属于巧合,大量字符有共同之处,就不能不让人思索它们的渊源关系了。在中国,镌刻于龟甲兽骨上的文字,最早发现在公元前二千年。到了商代,它已经相当成熟和盛行了。

耐人寻味的是,这恰恰是石锚漂洋过海的时候,也是奥尔梅克文明兴起的时候!

随即,他们用动画的方式,在电视屏幕上演示了石锚漂流的模拟图。中国——朝鲜半岛——日本——阿拉斯加——俄勒冈海岸——加利福尼亚……那些殷商时代船只的遗物,在三千年前正是沿着这条路线,作长途旅行的。谁也说不清它们到底走了多少时间,又为何沉没在大洋彼岸的海边。石锚的岩隙间镂刻的悲壮故事,早已在沉沉海水中消解殆尽。然而,这该是一次怎样令人神往的豪迈雄壮的长征啊!

李安浦很感慨:“我们这座貌不惊人的西樵山,原来也跟世界文明连在一起啊!”

许廷高去省城参加城市建设工作会议时,有人给他透露了一个目前尚是绝密的消息——省委组织部最近即将对谷安市的班子进行一次调整,调整前的考察很快就要派员进行。这意味着领导班子棋盘上的许多棋子将会作上下左右的移动。

机会往往就是在调整中产生的。

这,许廷高当然明白。在官场上,升迁和贬调永远是一个敏感的话题,班子里所有的人嘴巴上不说,却都心照不宣。他暗忖,按照自己的年龄,提拔的空间已微乎其微。能够保持这个状态,过几年平稳过渡到人大、政协担任副职,已经算是不错了。这并非胸无大志,而是有自知之明,让自己不要忘乎所以。

某些同僚,片面追求政绩,常常会捅一些漏子,却以“开拓性”自诩。他们恰恰还总是能遇难呈祥。许廷高不擅于如此,也不屑于如此。

但,作为时刻处于公众视线里的领导干部,有处处维护自己良好形象的意愿,是不言而喻的,至少不能让别人任意贬诋吧——或许,这也算是明哲保身。不管怎样,最近一段时间应该谨慎处事,千万不能有什么失误。何况,消息归消息,空穴来风也是常有的。

很多事情,他没往心里去,顺其自然吧。

会议结束回谷安后,整天忙着贯彻落实,分解指标,差不多一个星期过去了,忽然想起西樵山那片土地批租的事,规建局至今没有传来任何回音,这让人感到奇怪。现任局长小马的性格跟自己很相像,办事风风火火的,怎么会拖拉起来?

他拨通了马局长的手机。

马局长迟疑了片刻,才说:

“许市长,林老板前些日子去了澳洲,一直到昨天才跟他联系上。搬迁厂房的事,他还是不肯降低要价。我觉得他是乘机要挟,那些条件开出来,也太离谱了……”

“哦……”

马局长在电话里愤忿地说,林光祖在经营管理上很一般,却很有政治手腕,尤其擅长于跟政府打交道。这个老克勒,早在台湾高雄开厂时,就借当地政府征地修公路的机会,狠狠敲了一记竹杠,接着就把工厂搬迁到了大陆。否则,工厂说不定早已倒闭了。

“许市长,这家伙太恶劣了,简直是趁火打劫!给了他那么多便宜,还……”

“那么,新厂区他还想要吗?”

“怎么不想?我们的工业区在国道旁边,离高速公路出入口也很近。毫无疑问比他原来的位置好,面积也大了很多,可他故意提出要西樵山附近的地块……”

“他想要的那个地块,绝对不能给他。”许廷高把自己去西樵山调查的情况,简要地讲了一下。“给了他,我和你可就成了千古罪人。老祖宗留给我们谷安的,也就这么点遗产啦!我已经让梅江告诉国土局,这片土地必须严格控制起来。”

“那……许市长,你看该怎么办呢?”

“小马,这件事要抓紧落实,拖的时间长了,对文化广场建设肯定会有影响。”许廷高沉稳地说,“我相信,林光祖很快会松口的。他无非是要多诈几个钱罢了!”

“是的。”

“我们要跟他算经济账,更要算政治账,这里头把握分寸很重要。要做到有理、有礼、有节——原则问题是千万不能妥协的,但是也应该讲究方法。”

“我知道了。”马局长领悟了他的意思,“许市长,我一定在最短时间里把问题解决好。”

刚刚放下电话,秘书打了个内线进来,说是瑞晶公司的林光祖陪同一位诸葛飞先生前来拜访,请求许市长在百忙中予以接见。

说到曹操,曹操就到,这让许廷高颇感意外。

他思忖了片刻,说:

“好吧,请他们进来!”

林光祖陪同的,正是前些时候见过面的香港人诸葛飞先生。

彼此寒喧了一会儿,诸葛飞道出了来意,说:

“许市长,我这次来谷安,完全是私人访问,为了多交一些朋友。林董他们今晚有一个酒会,想恭请您光临,地点嘛,也在那天您请我们的湖滨饭店……”

许廷高非常有礼貌地笑笑说:“很抱歉,今晚我已经有约了,要不,改天我来请吧!”

诸葛飞不免失望:“那……”

林光祖却在一旁不依不饶:

“不行,许市长,您哪怕日理万机,也该到一到场,给我们一点面子嘛。今天晚上,来的都是海外投资商,他们的资本比我大得多呢。他们很想结识许市长,同时也了解谷安解谷安市的有关政策。您要是不到,大家都会很失望的呀。”

“那……”许廷高察觉到了他在话语中给自己施加的压力,忙笑笑,转过话锋,“诸葛先生真的也想来投资了?好啊,看来你对我们谷安情有独钟啊!”

“许市长料事如神,我们确实想来投资!”

诸葛飞不再绕圈子,点头说,返回香港的第二天,他就召开了董事会。有感于林光祖老板的大力推荐,更有感于许市长的人格魅力与办事效率,他们公司有意在谷安投资设厂。如果考察顺利的话,他们可以首期投资五千万美金,在这里建造一间生产液晶显示器的工厂,所引进的设备,将是全球第一流的。

林光祖补充了一句:“诸葛先生和鄙公司的二期是配套的。以后,我将离不开他,他也离不开我。”

许廷高说:“作为一个对利润敏感的企业,你们必须追求低成本和高效率,否则就会输给成本更低、效率更高的竞争者。如果你们的成本上升的话,谷安怎么才能留住你们?”

诸葛飞笑道:“许市长很坦率哦!确实,我们在越南和其他国家有一些投资。在何处开厂,取决于总体成本,因为廉价的劳动力本身,不足以补偿基础设施薄弱、物流问题和由于政治原因和政府效率低下造成的耽搁。我认为,谷安的发展道路很明智,鼓励更多的研发、积极加强供应网络,以及提供高效的服务。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台湾和大陆文化相近,让我们可以更容易相互理解。”

许廷高点点头,说:“我想问一个和工作无关的问题,你喜欢在谷安生活吗?”

“我,当然喜欢。”

林光祖接过话题,说:“这个题目要我来回答,这里就像是我的第二家乡。谷安在稳步发展,现有的企业吸引更多的企业,新来的企业吸引更多的新企业。我想,只要政府把握好战略,谷安的发展会芝麻开花节节高。谷安的每一步发展,都会带来生活质量的提高,因为企业数量的增加带动了对服务业的需求。我相信,我们的合作伙伴可能会因为谷安的优越条件,而在这里建营运中心。”

“好啊,我举双手欢迎!”

“谷安为我们的发展提供了难得的机遇,这里有聪明的年轻毕业生,有不断增长的国内市场,还有迅速提高的生活质量。打个比方说,我在温哥华的房子价格是从来不变的,而在谷安,房价每平方米的价格从4000元飙升到10000元。这让我更加坚信,谷安是一个充满机遇的地方。”

“想不到,你们这两个几十年不见的老朋友,在谷安市有这么重要的合作!”许廷高朗声笑道,“好啊,诸葛先生,相信你的项目一定能成功!需要我帮您做些什么吗?”

“嗬嗬,哪能劳驾您许市长?俗话说,嫁人不能选错郎,投资不能选错地方。有您这句话,我就什么也不愁啦!在海内外华人中,谷安市以亲商、安商、富商著称,才云集了各路投资商……”

“我……”诸葛飞注视了林光祖一眼,欲言又止。

许廷高说:“有什么想法,您请放开说。”

“恕我直言,许市长,我们也有一些担心,就是怕遇到和林先生一样的麻烦。”

“林先生的事情,其实一点也不麻烦,相信很快就能解决的。”许廷高望着林光祖,脸上露出微不可见的笑容。“具体如何补偿,建设局马局长已经跟你协商了,新厂区的地址他也帮你推荐了,得请你多多支持。政府工作千头万绪,说到底,是协调、处理各种各样的社会矛盾,很需要各界的理解和支持呀!”

“大事都由您把握着,只要企业不受损失,我还能怎么样呢?”林光祖似乎不愿谈这件事,咳嗽一声,说:“许市长,诸葛兄的许多朋友,在港台的it行业里都是龙头老大,他们把风向杆竖在哪里,肯定会有一大批相关企业涌过来。我们是四五十年的交情了,会玉成这件事的!再说,还有您许市长鼎力支持哪!”

许廷高开玩笑说:“好,假如诸葛先生的项目能落户谷安,我请你喝茅台酒!”

“真的?”

“你不相信我的话?”

“许市长的话,哪敢不相信?”林光祖忙说道,“茅台酒倒是不必了,我已经准备了金门高梁。今晚你要是光临我们的酒会,就是给我林某最大的面子了,也许会有大项目进来呢!”

“有项目进来,当然好啊!”

正谈笑间,桌上的电话铃声突然响了,许廷高一听,是副秘书长梅江,想扼要地向他汇报文化广场项目的进度,特别是设计、施工单位的招标投标情况。

“半小时后,你到我办公室,”许廷高全然是命令口吻,“同时通知国土局、建设局、外经委的负责人,一起过来!”

尽管心里不太情愿,许廷高还是出席了林光祖举办的商务酒会。人,常常会身不由己。

考虑到方方面面,他把建设局、招商局和外经贸局的几个局长也一起带去了。临走时,灵机一动,又打电话通知了李安浦。他估计林光祖会谈到西樵山的事,没有人比李安浦更懂得西樵山。

李安浦听说是参加林光祖举办的宴会,在电话里连连推辞:

“许市长,我这个人随便惯了,不登大雅之堂的。再说,喝了酒还会过敏,浑身皮肤红得像烧熟的虾……”

许廷高朗声笑道:

“嗬,你担心是鸿门宴?不会的。你的任务是认识认识跟你不相同的人,不要老是把自己关在文物仓库里。你要让他们明白,谷安是有文化的。文化是软实力嘛!”

“那……好吧。”话说到这个份上,就不便推辞了。

设在鼋湖宾馆的酒会,规格并不低,气氛却意外地轻松,甚至带有一些老朋友聚会那般的随意。看来真的像林光祖所说的那样,仅仅是为了联络感情,交朋友。

林光祖特地拿出从台湾带来的两箱58度金门高梁,热情招待各位宾客,而且摆出了一醉方休的架势。他如数家珍地向谷安市的几位领导介绍,金门高梁是用金门特产旱地高梁和当地甘甜的泉水、纯净的空气,承袭传统古法所酿造的白酒。

“我不必为它做广告。可它确实是风味独特,清香醇正,甘润爽口。许市长,你至少应该尝尝……”

“好,给我斟一杯!”

许廷高是有备而来,他本来有些酒量,但从不显露。在有节制地将火辣辣的液体灌入肠胃时,脑子始终保持着清醒。看看旁边,那些来自台湾、香港、日本、澳洲的客商们,你敬我邀,推杯换盏,已经一个个脸色酡红,精神豪爽,妙语连珠。酒确实具有独特的魔力,刚进门时的那些陌生、拘谨和客套,转瞬间都被酒力驱散了。

他暗忖,酒本来只是一种液体,一种饮料。可是,一旦被引入人际交往后,就成为情感的特殊黏合剂,就超越了它的自身。全国各地都有各地的名酒——贵州的茅台、四川的五粮液、安徽的口子窖、江苏的今世缘、浙江的女儿红,谷安农村老百姓也用稻谷酿酒,叫作“九月白”,味道很甘醇。如今又能品尝到来自台湾的金门高粱。在一个地方能品尝到各地的酒,无疑是象征着地域文化的融合。看来,曹操的诗句“对酒当歌,人生几何”,最应该体味的,还是他对历史文化的感慨。

作为主角,林光祖一边喝酒,一边用夹杂闽南话的普通话,讲着各种各样的笑话,与客人逗趣,丝毫也不涉及宴会的主题,也许他真的不想让宴会有什么明确的主题。

“你们还记得不记得,那时候台湾也规定,谁都必须厉行节约,凡是公务活动请客吃饭,只能用梅花餐——四菜一汤,在桌上像一朵梅花,谁也不准许违反。所有的军工教人员,一律不准出入风月场所,什么舞厅啦,酒吧啦,都不准进去。如果被查获了,将记过一次,情节严重的,要受到更加严格的处分……”

“哈哈,规定是不错呀,可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很难管得住呀。”

“是呀,从台北到南部出差的军工教人员,吃过晚饭后,常常被邀请去歌厅看表演——参与健康的娱乐,可不受约束哟!”

“什么叫健康,什么叫不健康,谁能分得清?”

提起看表演,诸葛飞也来了兴致。他说:

“许市长,我给你讲一个真实的故事。”

上世纪七十年代,台湾有一个才华出众的演员,名叫许不了。许不了本来是一个孤儿,最初在魔术团当学徒,因为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就认魔术团团长叶柏华为义父,取名叶伯乐。有一次,魔术团正在演出期间,谁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叶伯乐突然失踪了。义父叶柏华感到很奇怪,连忙派人四处寻找,却怎么也找不到他。两三个月后,中国电视公司播出了闽南语连续剧《白蛇传》,人们惊奇地发现,那个失踪了很久的叶伯乐,居然在电视剧里出现了!他扮演的是许仙身边的一个书童,名字叫许不了,竟演得非常出色。

从此,人们都记住了他。

叶伯乐从小没有读过几天书,缺乏文化,甚至连剧本都无法看懂,可是很有天资,脑子格外聪明,只要给他讲过的台词,他一会儿就记住了,在台上演得活灵活现。随着电视连续剧的播映,许不了的名字越来越响亮。观众们往往不是为了看男主角许仙,而是为了看许不了。于是,叶伯乐干脆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许不了。大名“叶伯乐”反而渐渐被忘记了。

然而,许不了有一个毛病,就是太喜欢喝酒。最初因为口袋里没有几个钱,常常喝那种劣质的米酒。价格很便宜,酒性却很凶烈。劣性酒喝上了瘾,天天都手不离杯。他成名以后,收入大大增加了,可是依然不习惯喝葡萄酒、啤酒和洋酒。

制片人杨登魁看中了许不了的才华,为了使他能够有健康够有健康的身体,在艺术上更上一层楼,千方百计劝他戒酒,甚至派了两个人专门监视他,不准他继续喝酒。许不了口头上答应了,心里却依然离不开酒。别人要限制他,他就把酒倒红茶中,看起来像是喝茶,很方便地混了过去。等到医生发现他的肝脏越来越差时,已经来不及了。

肝脏硬化所造成的痛苦,让许不了难以忍受,只好请医生用吗啡来止痛。最初,他要登台演出前,必须打一针吗啡,两个小时以后再打一针,但后来间隔的时间越来越短。再往后,一旦离开了吗啡,他根本就无法登台演出。许不了的演出实在太艰难了,他在前台表演,后面有护士等候着他,演了十分钟,马上到后台打一针吗啡,喝一口酒,然后继续上台。在后台休息时,脸上有无数黄豆大的冷汗滚下来,嘴里嘶嘶地倒抽冷气。可是,剧场外面的海报却写得非常诱人……

诸葛飞感慨地说:“后来,许不了带着无法排解的痛苦,离开了人世。死的时候只有三十二、三岁,连婚都没有结。如果有人好好照顾他,是不会这么惨的啊!”

许廷高点点头:“人啊,很多时候不是为自己活的。尤其是那种有名声的公众人物,一举一动都有人监视。不过,造成许不了这种悲剧的,怕是复杂的社会因素。”

李安浦不擅酒,喝了两小杯下去,脸颊上便浮起酡红,也没什么拘谨了。听他们天南海北地乱吹,他也来了兴致,说:

“我也来讲一个故事,一个假画赛过真画的故事。”

见许廷高点点头表示赞许,李安浦开始说了:

“郎世宁你们不会不知道,意大利人,清朝宫廷画家。有一个叫金二爷的,听说的人就不多了。他是吃皇粮长大的,前辈有人在内务府掌管御马……”

几句话,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住了。

李安浦说,清光绪二十六年的时候,宫廷里藏有一幅郎世宁的《百马图》,一度曾被太监偷出宫外,金二爷获悉后,借来临摹过。到了民国年间,有一个专门做假字画生意的人梁某,遇上了穷困潦倒,在什刹海摆地摊的金二爷。无意中得知,金二爷有两把刷子,作画的技艺并不低,对于郎世宁《百马图》的评价更是一针见血。梁某思忖一下,决定以三年为期,聘请金二爷仿制《百马图》。支付的酬劳,是每月三十元生活费。这可相当于金二爷在北京政府当差时的薪水呢!那个时候,这些钱养一个八口之家,还绰绰有余。

靠了这些钱,金二爷不仅不再摆地摊,而且续了弦,有了家室,生活过得很安逸。不到一年,两幅仿制的《百马图》就画成了,精美得无可挑剔。可是他故意拖延着,一直到了三年期限,一天也不早,一天也不晚,终于把画交出来。交画时,又向梁某索要了二百元酬劳。

梁某在这两幅画上,补了题跋,钤了乾隆的五颗印玺,又按照宫廷格式做好装裱。很快,有人以三千元的价格,买下了其中一幅。梁某心中暗喜,论成本只有两千元呀。

“还有一幅卖给谁了呢?说来也有趣,卖给了陈璧君。陈璧君是谁?汪精卫的夫人。她十分喜爱字画,自己会画上两笔,鉴定字画也有些眼力。她觉得,这《百马图》上的一百匹马,无论行、静、俯、卧、奔,每匹马的全身各部位都画得比例匀称。乾隆的印玺、诸位大臣的题跋、笔记印色也都浑然天成。尽管把画拿去给她看的人,坦率地告诉她画是赝品,谁知她刚愎自用,怎么也不相信。不管三七二十一,付了半价,把《百马图》拿下了。半价是多少?五千元。

“后来,汪精卫为了拍希特勒的马屁,将这幅《百马图》作为希特勒五十大寿的礼物,送到了德国柏林。希特勒是洋盘,他哪儿知道,这幅画根本不是郎世宁的作品!”

一段故事,听得众人唏嘘不止。

“是啊,假作真时真亦假呀。”

“张大千当年也常常仿石涛山水,连黄宾虹都误以为是真迹呢!”

“这金二爷也不容易,仿得比真的还真!”

“…………”

许廷高不由暗忖,显然是由于利欲的驱使,人们不惜冒天下之大不韪,千方百计地以假乱真。李安浦的故事,真是耐人寻味。其实,何止是书画界、文物界呢?在这个世界上,任何领域都可能有作伪,都可能有赝品,都会诱人上当受骗。谁都想不被人唬弄,练就一副火眼金睛,然而这又谈何容易?

宴会仍在热火朝天地进行。金门高粱几乎让人们全都成了豪气冲天的“酒国英雄”,手一抬,头一仰,总要见杯底。两个小时后,所有的人都醉醺醺的,大声地说着笑话、大话、胡话、蠢话。尤其是那个诸葛飞,搂住了李安浦的肩膀,称兄道弟,推杯换盏,缠住他,反反复复地要讲西樵山出土的古玉器。李安浦本来是跟酒没缘分的,今天似乎也破例了。几杯下肚,走路摇摇晃晃,不能不扶住桌子。嘴巴里究竟讲了些什么,连自己都不知道。

也许,惟独两个人始终保持清醒。

一个是许廷高。

一个是林光祖。

许廷高是一个好学的人。为了更好地适应工作环境,避免不该有的失

误,他要求自己尽可能多地了解台湾,特别是经济和文化方面的情况。毕竟隔着一道海峡,半个多世纪没来往啊。

去年,许廷高终于有机会参加一个组团,去台湾访问。

在一个星期中,他们一行数人乘坐汽车绕着台湾岛走了一圈。

最令人难忘的,是东海岸的风光。高速公路沿着一条海岸线蜿蜒伸长,

放眼看去,忽而是数百米高的悬崖峭壁,崖壁直接切入太平洋;忽而是坦荡无垠的平地,海浪猛烈地拍打堤岸,激起银白色的浪涛。据说,这条东海岸公路是当年来自大陆的一万多名台湾老兵用炸药、简陋的工具和血肉之躯开凿出来的,施工中还死亡了不少人。

在途经宜兰的时候,他们有机会去了一趟苏澳港。这个港口,也是上世纪六七十时代在东海岸建设的,曾经列为台湾经济十大成就之一。令人人意外的是,因为某种特殊关系,又找了一个祭拜妈祖庙的借口,他们的汽车居然顺利地通过卫兵的岗哨,进入台湾海军军港。那座妈祖庙,恰恰位于军事要塞的区域内,显然是因为先有妈祖庙,再有军事要塞,森严的军规对前来祭拜的人们也只能网开一面,这很耐人寻味。也许,去妈祖庙祭拜的人们,仅仅可以看到军港的外貌,不能考察到要塞的内幕。

沿着台阶攀上山头,站在妈祖庙的旷场上,在蒙蒙细雨间朝下望去,只见停泊在港口的许多艘军舰髹漆成蓝灰色,向空中伸出的炮筒遮盖着防护套。偶尔才有一两个士兵走动,军舰显得了无生气。

同行的朋友拍了好几张照片,居然没有受到干预。许廷高对军事设施并不关注,却对宜兰这个地名发生了兴趣。宜兰,温馨而又女性化,湛蓝的太平洋,便依偎在她的怀抱里。有人将她比喻为成熟而美丽的少妇,说她的眼睛非常明亮,能一直看到美国西海岸。也许,这是指宜兰的空气清澈、海水明净吧?

在东海岸的景观中,有一个白色的北回归线标志塔。假如把双脚跨在北回归线两侧,意味着分别踩着热带和温带两个地区。它又是有直射阳光和没有直射阳光的分界线,所以如果在“夏至”这个瞬间插一根竹竿在北回归线上,会立竿而不见影。

极目远眺,浩瀚的太平洋漫无边际,蔚蓝的大海深不可测,令人心旷神怡。注意观察,不难发现北回归线标志塔后有一些“外省军人”的墓碑。他们长眠于此,一生的最大遗憾,是永远也无法跨越海峡,回到大陆故乡,见到日夜思念的亲人。

许廷高他们来到垦丁时,正是冬季,沙滩上不见一个泳客。这处为了纪念清代光绪年间至此垦荒的壮丁而命名的公园,空旷而又萧条。放眼望去,除了北面是山岭,其余都是湛蓝的大海。东面为太平洋,西有台湾海峡,南临巴士海峡。最南端的岬角鹅銮鼻,与台湾海峡与巴士海峡分界处的猫鼻头遥遥相对。在鹅銮鼻上,屹立着一座高达18米的灯塔。陪同游览的朋友说,十九世纪中期,由于各国的船只途经鹅銮鼻近海时,常常会在外海触礁翻覆。清廷迫于美、英、日列强的压力,投资修建了这座鹅銮鼻灯塔。中日甲午战争和第二次世界大战时,它曾经被炸毁,又先后在原址修复,如今仍然在使用。

假如站在灯塔上,可以看到宝岛南端起伏的丘陵和平坦的台地,饱览海天与珊瑚礁林交融的瑰丽景色。绿岛悬于海中。

许廷高面朝东北方,凝望着迷蒙在淡淡雾气里的绿岛。

《绿岛小夜曲》的旋律,悄然在耳边回响。

这绿岛像一只船,

在月夜里摇呀摇,

姑娘哟你也在我的心海里飘呀飘,

让我的歌声随那微风,

吹开了你的窗帘,

让我的情意随那流水,

不断地向你倾诉……

也许,那才是引人入胜的仙境?

台湾朋友却告诉他说:“不,你根本不知道,当年绿岛是关押政治犯的地方呐!”

“真的?”许廷高不由瞠目结舌,这首以“绿意盎然”的台岛为背景,描写恋爱中男女浓烈、绵长、起伏情绪的歌曲,曾经陶醉了多少年轻人,居然跟政治监狱连在一起?

朋友说,《绿岛小夜曲》这首歌曲,孕育于1954年一个仲夏夜的晚上。原本要用在一部电影中,但是没有成功。后来,菲律宾的一家唱片公司把它灌成唱片,没想到很快风行起来,随即流传到马来亚、印尼一带。马来亚的报纸披露,歌曲来源于一名杀人犯在狱中写给女友的一封情书。依附了凄美故事的歌曲,更加博得人们的同情和喜爱。几年后,迅速在台湾的大街小巷流行起来。谐星崔百岁当年在歌厅里,也常常和搭档一起演唱这首歌曲,赚到,赚到了不少钱。

一度,这首歌被台湾的安检部门认为不妥,因为歌词里写道:“这绿岛像一只船,在月夜里摇呀摇。”当时台湾当局的危机意识很强,他们认为歌中的船,指的就是台湾,在月夜里摇呀摇,不是暗示着颠覆吗?尽管如此,这首《绿岛小夜曲》依然传遍台湾,甚至传遍了东南亚。只要有华人居住的地方,到处争相传唱。

前些时候,又有人拿出证据,否认《绿岛小夜曲》与政治犯或杀人犯有关,在台湾媒体中引起了很大争议。其实,承载着爱情甘霖的优美旋律,早已超越了这一切。犹如人们凝望中的绿岛,不管它曾经如何,在人们的心目中终究是旅游胜地……

在台湾的几天里,许廷高最感兴趣的是听了刘兆玄博士的一次讲话。

这位台湾玉山科技协会理事长,在全球华人知识经济共同体的题目下讲述了他的人才观。

“我以我比较熟悉的例子来说,台湾过去这一段时间,高科技的发展最得益于两种人才的漂亮结合,造就了台湾今天的成就。二十多年前,我在台湾新竹清华大学做理学院院长的时候,参加了一个高层的教育会议,里面最重要的一个议题,就是人才流失问题。我当时提出这个问题,大家都哈哈大笑。我说人才没有流失,全台湾最好的人才都去了美国,这像是把人才存储在美国那儿,假如我们自己争气的话,我们建立起内部的吸引力,能够让这些人才连本带利地回来。大家哈哈大笑,因为当时一年几千个跑掉了,能回来的非常少。但是看后来十五年到二十年的发展,就拿新竹科学园区为例,可以说完全印证了我的说法……

“人才可能是未来两岸都会感觉到欠缺的。事实上,我们会共同发现,这是要竞争的部分。可以反过来讲,如果我们能在人才培养上有很好的合作机制,我们就可以理解后来很多很多的问题,化竞争为合作。”

他在讲了物流、金融流和人才流的观点后,又说:

“我曾经在香港的一个会议上,第一次提出了‘全球华人知识经济共同体’的想法,得到了很好的回应。这个想法基本上是说,我们应该把全世界各地华人经济体的高科技相关的人和产业组成一个联盟,建立一些密切联系和合作的机制,来促进资讯、知识、人才、资金的交流,当然商机就在后面。这种交流,在比较少的政治干扰的情况之下,可以良性互动形成一个全球华人的知识经济共同体……”

作为学者,他站得高,看得远,所提出的问题耐人寻味。

许廷高看到的一份资料说,2000年时,台湾著名的新竹工业园区内,留学归来人员一共有4108人,其中绝大部分是留美学生。他们参与设立的园区公司达113家。在园区二十多年的发展过程中,这些留学归来的人员扮演了极其重要的角色。他们所带回的科学技术和经营理念,在园区内逐步扎下根来,并抽枝长叶,带动并提升了台湾高科技产业的整体发展。

所以,人们把新株竹科学工业园区称为美国“硅谷”的翻版。

在台湾五六天,喝金门高粱、品尝海鲜是不稀奇的,让许廷高留下深刻印象的却是卤肉饭。

想起最初品尝卤肉饭,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

当时,有一位朋友请客,到一家台湾人开办的小酒楼聚会。席间上了一碗浇着碎肉汁的油汪汪的白米饭。他特意说,这可是王永庆最喜欢吃的东西呢。随即讲起了台塑大王的“扣门”。有一次,王永庆与同事去外地出差,在一家早餐店里喝豆浆。老板问他们,豆浆里要不要加鸡蛋,他告诉随行的主管,你们加好了,我的不加。当豆浆送上来,喝了几口,王永庆却让老板把碗端回去加鸡蛋。主管们大惑不解。王永庆笑着解释道:“蛋和豆浆一起放下去,蛋占掉了豆浆在碗里的位置。我喝掉了几口豆浆再加蛋,不是比你们多喝了豆浆吗?在事业经营上,也有同样的道理!”

其实,卤肉饭是台湾最大众的食物。把不管是哪个部位的猪肉绞碎,加上调料红烧,连同浓浓的汤,浇在饭上,既能充分利用肉料,又能吃饱肚子。而且,味道也不错。

很多人不清楚,被美国《富比士》杂志评为“全世界最富有的华人”,富可敌国的王永庆,为什么别无嗜好,仅仅是吃一碗卤肉饭?原来,小时候,他的家里很穷困,每天清早,他要挑起两只水桶,赤着脚,一步步翻过屋后两百多步的山坡,到山下去汲水,然后顺着原路回来。往返五六趟,把家里一天要用的水都准备好,才匆匆忙忙赶六里山路上学去。小学毕业后,他就离乡背井,到嘉义的一家米店当学徒。十五岁时,父亲借了钱,让他开米店创业。显然是具有经营的天才,他很快就增添了碾米设备,并且将邻近一家日本人开的米店挤垮。日本人下午五点钟就停工,他却要忙到晚上十点半。日本人洗热水澡,他却在水龙头下洗凉水澡,即使是冬天也不例外。他算过,洗凉水澡可以每天节省三分钱,这相当于贩卖三斗米的利润。这个洗凉水澡的习惯,还给他带来了强健的体魄。前些年,在台塑举行的运动会上,他总要亲自带队跑五千米,不能不让人钦佩。

为什么是“磨铁”?

第一次听说“磨铁”,是在一位某大牌出版社编辑的邮件里。我刚刚出版了一部30万字的书,又发去几十万字的稿子。她叹着苦经:如今的图书市场,无论现实题材、历史题材,大都销售萎缩,很难做到盈利。出版社是不准许编辑赔钱的,要么获奖,要么挣钱,要么给挣面子……她建议我跟文化公司联系,其中就有“磨铁”。

于是,与磨铁不期而遇。

一个多月前,《千年试玉》准备上线,“磨铁”责编盛年问我:为什么要触网?也有写手问:为什么来搅混水?我也问自己:为什么年逾花甲还要跟年轻人打对阵?一连串问题,几句话说不清。为钱?为名?为满足发表欲?不,什么都不是。最后想想,无非是要改变自己。一个墨守成规,总是走老路的作家是没出息的。让自己的心态变得年轻些,体验一种从未有过的写作方式,有什么不好呢?

我已经出版了60种和文化读物,今年又有几种列入计划。书都能卖掉,可惜大多只是印几千册。这部《千年试玉》与以往的作品很不一样,花费的精力也大得多,只是希冀赢得更多的读者。回想起来,起意写这部长篇,已是七八年前,几经反复。不说十年磨一剑,也总归是调动了自己四十年的工作积累、六十年的人生阅历,把仓库里的珍宝都拿出来了,且像年轻人一样埋头苦干了很多日子。可以保证,其中有大量的材料是第一手的,别处很难见到。我不喜欢野狐禅,主张真材实料、真情实感,让读者有所收获。我也不喜欢王婆卖瓜,相信读者的眼睛雪亮,能读懂文字中蕴含的苦心孤诣,是不是物有所值。既然这样,那么,恳请诸君遵守契约,花几个铜板,读一读“磨铁”上的网文,而不是为了省钱,读那些盗版的东西。契约精神,是现代人应该遵循的一种自由、平等、守信的精神,这就不用我多说了,对吧?

在当今的世风下,生态已成为一个严峻的课题。诚然,作家离不开世俗的欲望,也难以抵挡光怪陆离的诱惑。一个有良知的作家与普通人之间的区别,或许只在于他在卷入世俗生活的同时,从不放弃强烈的自我意识,总想高扬精神的旗帜。这种自我意识带来折磨,带来痛苦,好作品恰恰就在其间诞生。从这个意义上说,作家应该像推动石块上山的西西弗斯。西西弗斯是理想主义者,更是荒谬的英雄。他藐视神明,仇恨死亡,以自己的身心致力于一种没有效果的事业,不断推石上山,周而复始,坚持不懈,于是创造了一种精神奇迹。

“磨铁”构筑了一个很好的平台,读者、作家、编辑,在这个平台上组成完整的互动之链。桂林一叶不是西西弗斯,但犹如加缪所说:“爬上山顶所要做出的努力,就足以使一个人的心里感到充实,”借助“磨铁”,桂林一叶正努力攀登。

感谢每一个支持桂林一叶的朋友!谢谢!为什么是“磨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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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与磨铁不期而遇。

一个多月前,《千年试玉》准备上线,“磨铁”责编盛年问我:为什么要触网?也有写手问:为什么来搅混水?我也问自己:为什么年逾花甲还要跟年轻人打对阵?一连串问题,几句话说不清。为钱?为名?为满足发表欲?不,什么都不是。最后想想,无非是要改变自己。一个墨守成规,总是走老路的作家是没出息的。让自己的心态变得年轻些,体验一种从未有过的写作方式,有什么不好呢?

我已经出版了60种和文化读物,今年又有几种列入计划。书都能卖掉,可惜大多只是印几千册。这部《千年试玉》与以往的作品很不一样,花费的精力也大得多,只是希冀赢得更多的读者。回想起来,起意写这部长篇,已是七八年前,几经反复。不说十年磨一剑,也总归是调动了自己四十年的工作积累、六十年的人生阅历,把仓库里的珍宝都拿出来了,且像年轻人一样埋头苦干了很多日子。可以保证,其中有大量的材料是第一手的,别处很难见到。我不喜欢野狐禅,主张真材实料、真情实感,让读者有所收获。我也不喜欢王婆卖瓜,相信读者的眼睛雪亮,能读懂文字中蕴含的苦心孤诣,是不是物有所值。既然这样,那么,恳请诸君遵守契约,花几个铜板,读一读“磨铁”上的网文,而不是为了省钱,读那些盗版的东西。契约精神,是现代人应该遵循的一种自由、平等、守信的精神,这就不用我多说了,对吧?

在当今的世风下,生态已成为一个严峻的课题。诚然,作家离不开世俗的欲望,也难以抵挡光怪陆离的诱惑。一个有良知的作家与普通人之间的区别,或许只在于他在卷入世俗生活的同时,从不放弃强烈的自我意识,总想高扬精神的旗帜。这种自我意识带来折磨,带来痛苦,好作品恰恰就在其间诞生。从这个意义上说,作家应该像推动石块上山的西西弗斯。西西弗斯是理想主义者,更是荒谬的英雄。他藐视神明,仇恨死亡,以自己的身心致力于一种没有效果的事业,不断推石上山,周而复始,坚持不懈,于是创造了一种精神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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